2017年4月16日星期日

中国与中国梦——明报月刊专访章立凡

中国与中国梦

——专访章立凡

  叶国威  访问
梁世杰  整理

去年十一月,章立凡来香港出席本刊志庆酒会与座谈会,之后我们相约在香港中文大学作了一个详尽专访。章先生对中国问题、香港问题、国际形势侃侃而谈,观点独到、清晰,现整理成文。——编者

由《红楼梦》谈起
本刊(下称「问」):《红楼梦》对中国社会有何启发?
章立凡(下称「章」):《红楼梦》是一部小说,描述了一贵族少男少女的青春梦。梦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愚蠢的,美梦也可能变成噩梦。中国梦是一政治蓝图,而政治蓝图不应是一个梦。早在中国梦甫出台之际,我预言梦的概念不太适合作为政治家的施政纲领和发展蓝图但现今中国不允许质疑中国梦的题。大家时常将中国梦与美国梦相提并论,我认为是不恰当的。两者之间有一个重大的区别,美国梦立足于美国的制度与环境,通过个人奋斗就可以获取成功,这就是美国梦;中国梦则不然,它换了一个前提,只有在共产党领导下,才能透过努力奋斗获取成功。
中国梦或许能感动年轻一代,但却很难诱惑我们这些经历见证过一九四年至今的一代人。中共承诺的自由民主的新中国,当年我们确实曾经憧憬过可是结果为大家有目共睹,我们对现体制已无所憧憬。整个二十世纪,中国人每隔几十年便一个中国梦梁启超写《少年中国》,提出的中国梦;孙中山写《建国方略》、《建国大纲》,蒋中正发表《中国之命运》,也都是中国梦中共亦曾描述过他们的中国,毛泽东用诗性的语言表述:「它是站在海岸遥望海中已经看得见桅杆尖头了的一只航船,它是立于高山之巅远看东方已见光芒四射喷薄欲出的一轮朝日,它是躁动于母腹中的快要成熟了的一个婴儿」改革开放初期,邓小平也描绘了一个非常美好的前景——小康社会大抵每隔几十年政治领导人就会向人民描画一幅美好的景。
问:言下之意是政治家的梦想实则乃不能兑现,只是一张空头支票?
章:我觉得在一开始设计中国梦时,也许每个政治家都自认为他们的领导下,将能实现这些美好的蓝图。毛泽东亦大抵也是如此想法,1949年他自称「进京赶考」,想来胜券入京时,对未来具有美好的憧憬和想象,未必从一开始就想充当一个恶魔角色,蓄意使几亿老百姓因他遭殃作为开国之君,他亦曾以雄才大略建功立业自许未必全是浮夸的承诺。是后来他变了,权力和国情也有其生变的条件。

只是提出了需要解决的问题
问:现在的中国梦仍是习近平两年前所提出的中国梦吗?
章:问题症结就在被定义为一个梦,带有很大的不确定性,除了说要跟着共产党的领导之外,没有其他具体的路径和补充,教我们如何走这个梦?有人说十八届三中全会(按:中国共产党第十八届中央委员会第三次全体会议)的《中共中央关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提出了中国梦的路径,其实不然,只是提出了十个需要解决的问题,当中可归结为一句话:「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但历史的惯性是最大的前进阻力,如今依旧是政权支配一切。执政党大家冀盼的旗号,最仍是回归惯性。诸如倡言依宪治国依法治国在先,后续作为则南辕北辙,大家有目共睹、切身感受。现实如此残酷,政治人物许诺人民的美梦,到头来令人民消受不起
梦想往往隐喻着对现实的不满一九三三年,胡愈之主编《东方杂志》,其新年征文的题目为「新年的梦想」,知识分子及各界人士踊跃投稿,描绘他们对未来的梦想批判社会现实。其时正处于中国资本主义的「黄金十年」,我父亲身为左翼人士,他的梦是中国将来出现「一个向整个的上层阶级进攻的左倾的革命」。一九四八年他又发表《二十年一梦》,说梦表达对国民党执政二十年的失望「我希望今后的二十年,至少应该和梦中的二十年一样美满。过去的二十年浪费了,我们还能再浪费二十年吗?」结果是求仁得仁,左倾革命建立了极权政体。不仅中国梦变了味再浪费了不止二十年连他在内一大批左派左翼人士也被打成了「右派」。
问:现在的中共是一个只着重武器和钱的强国,余英时批评其为文化的弱国。依你所说现在的年轻人对这个中国梦亦具有期待憧憬,怎么帮他们作正确认知?
章:现在的宣传是「缺什么补什么」,强调「文化自信」的背后,隐藏着严重的不自信。执政党长期摧残文化,「文革」更造成了文化断层,导致体制自身的文化缺失,也殃及子孙后代在大陆教育体制下,学生如同标准化生产在线的产品,所有的规格与都是按预定程序设计,有一点自由思想、出轨意识者就被当做不合格品淘汰,因为体制机器只需要标准件。我注意到一个现象:年轻人在学校时比较单纯,可能真是一个爱党爱国主义者,但一进入社会后,则一定会碰壁,因为学校所教授的理念社会现实相悖离,所谓共产主义理想马上被现实生活粉碎。有些年轻人从小就处于人格分裂状态,比如现在连幼儿园生、小学生都知道要给老师送礼,学校教你做人要表里如一,但是身教则相反。学生要认识现实唯有在走出校门踏入社会时,重新进行与学校教育完全相反的社会教育和自我教育。

美国霸权与中国假想敌
问:可以跟我们谈谈美国霸权吗?
章:美国的制度肯定有其问题福山曾发表《文明的终结,认为美国式的民主最美好,不可能再有比它更优秀的新模式可是这些年来,福山也开始转变立场,觉得美国的民主制度也出了问题。但我们就总体而言,民主可能是一最不坏的制度,虽然不一定是最好的制度,肯定亦存在各种问题。但它的优点在于具备修正错误、重新整合自我完善的能力,比较之下,中国体制缺乏这种修复的能力。
谈及霸权,我们从不喜欢霸权,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反对两霸,一是苏联,一是美国,因为它们干预世界的事务太多,留下很多烂摊子,比如阿富汗、伊拉克,还有「阿拉伯之春」以后非洲出现的种种乱局,美国都应负上责任。推动美国干预诸多事务的背后原因在于利益,美国干预的这些地区拥有各种资源。每个国家制定国策都出于利益考虑,无异于人倾向利己,无可厚非。现时中国体制内部出现问题而急需一个假想敌,于是把矛头指向「美帝国主义的阴谋」,望能唤起国民爱国情绪,方便转移内部各种社会矛盾,使人民不要去恨体制与官僚。中共喜欢战时状态是有传统的,五十年代利用朝鲜战争的机会进行社会整合,通过土改、反,实现社会一体化;通过统统销控制了粮食、棉花等重要战略物资;通过三反、五反,在一九五六年控制民族工商业权。回想起来,以上种种举措不仅消灭了传统的文化精英,而且亦没有给农民真正的好处,所有资源被国家掌控,连同市场经济一并消灭。这些年经过改革开放,生产力确实有所提高,经济飞速增长,但是这些红利并没有被全民公平地共享,只是巩固了政府的霸权。

未得毛泽东真传
问:最近六中全会谈「习核心」(编按:「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你指习总的任期会超过十年,何出此言?
章:因为已经没有退路,所以才走至这一步。大家时常将习先生与毛泽东作比较,认为二人很相似,我则觉得习先生未得毛氏真传。毛泽东在治手法上最擅长借力使力,拨弄党内各派相斗,利用一派制衡另一派(例如利用高岗制衡刘少奇和周恩来、利用封疆大吏制衡中央领导层、利用中央文革制衡政治局等等),自己则担任仲裁角色,使所有错误都归于别人,自己总能安坐最高裁判者的地位习先生则不同,不是利用矛盾,让各派系去互斗相争,而是事事亲亲为四面出击,两个拳头打人结果把各种矛盾聚焦到自身。毛泽东玩弄权术出神入化后学者即便学到形似,学毛也只学得皮毛
问:学习权术好吗?有必要学吗?
章:我们当然是不喜欢权术,但解读中国政治不得不详加分析研究。权斗只有你死我活。欲继续掌权而不改变路数,一旦落败会输得很难看。十八大以前中国政坛是团派上海帮和太子党三派「三国演义」的动态平衡,本来按团派的部署,总书记另有人选,由于上海帮的抵制,双方相恃不下,习先生又有太子党为后盾,得以荣登大位。有人认为他坐收了渔人其实是祸福相依,权力「击鼓传花」,把一个烫手山芋丢到了他手里。现时整个官僚体制是一个与他对立的关系,现在反贪腐快到第五个年头,贪腐在中国是高潮与低潮的分别,不可能从制度上根本杜绝,其因在于一党专政下没有真正的第三方的监督,不论是议会抑或舆论监督都不存在,只靠中纪委自纠自察有选择的反贪掩盖不了权力斗争的本质。
上海帮被反贪腐运动削弱以后,开始清算团派,如是则由「三国演义」变成「楚汉相争」,走「一统江湖」的路数。几年,太子党的内部发生分化,金融是太子党的传统领地,但遭到整肃,「不打横炮」力挺「自己人」主政的共识成过去式。总而言之,三个主要派系都不是习先生的坚强后盾,他只能自己去重组一个班底。当年毛泽东有气场,能吸纳五湖四海的人来为自己抬轿,如今这种局面没出现自立门派的习家军,用人圈子小,多系同乡、同学、旧部、旧识,这批人原先的职位普遍不高,忠诚度难以鉴别,有在中央全面工作的经验。这些徒众是否武林高手?有能力维护江湖霸主的地位?
「号令不出中南海」的局面很难改变,其因在于政治体制:腐败已成为国家机器的润滑剂踏进体制就是为了升官发财,你不让我发财,我亦不为你做事不干事就没有错,所以大家都不做体制运转的速度愈来愈慢,近于停摆。

去中国化与去中共化
问:现在常常说去中国化,台湾有台独,香港有港独,有人说去中国化实际意义是去中共化,台湾和香港的年青人自然而来地从心底而来抵触中共,你有何看法?
章:两岸三地的政治人物青年一代不是同一类人。新生代是互联网时代成长来的新新人类,其知识结构、思维模式,都有互联网时代的特征:如同网上购物,年轻人会率性地根据直观印象去选购商品,其思维模式可能倾向碎片化,不一定有严密的逻辑和理性互网联让人成为自媒体,更多带有张扬个性乃至自我表演的成分,与反个人主义、提倡集体主义的中共政权容易产生冲突,究其原因是两者没有共同语言可以沟通
孙隆基的《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指中国文化是杀子的文化,西方文化是杀父的文化,这个一个较为极端的比喻但触到了重点。六四事件就是杀子文化的例子,你不服从就是忤逆,就是乱臣贼子,家长就要家法从事现在政治领导人对于年轻人的态度,源出一辙。
尽管联合国宪章和国际法尊重殖民地人民的民族自决权利但香港独立不可能成功,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是,香港的各种资源都是从大陆输出,香港有没有条件在中共的体制下独立过去在大陆刚开放的时候,是大陆需要香港,现在大陆已经不太需要香港了。香港能成为亚洲金融中心是因为一九四九年中共建政以后闭关锁国,使上海丧失了亚洲金融中心的地位,香港始能取而代之如今上海已在努力经营,香港的地位今非昔比中共更不在乎香港的自由民主。香港这些年的变化就像一个变脸过程,只是双方还没有完全撕破脸过去卿卿我我谈情说爱,把你哄上床;如今则予取予求,任意实施家暴,还不许你提出离婚。陆港这桩婚姻的前景如何?此时仍在长期博弈谁改变谁还很难说。历史巨变洪流中,思想文化也随之流动。近代以来香港一直向大陆输出新思想、新念,改良和革命的思潮皆经由北上,文化北伐的向,直改革开放以后仍绵延不绝各种普世性的社会文化理念,通过香港平台向大陆港人无须自暴自弃

决绝对抗未必是唯一选择
问:你是在这个政权下成长,为什么在青年时代已经有反恶爸的意识?
章:我的前半生长期遭遇洗脑,但对洗脑的说教时常质疑,主要是得益于我父亲在独立思考方面的言传身教,但真正的思想解放还是在八十年代。关于使年轻人在政治上成熟,我有过一点亲身体验。六四事件前我曾经是学生和政府之间的调停人,最终调停失败收场学生要政府承认学运是爱国民主运动,同时承认《人民日报》根据邓小平的旨意所发表社论《必须旗帜鲜明地反对动乱》是错误的;如同孩子要家长承认他们是好孩子的同时,还要家长承认他自己是一位坏爸爸,前者有妥协余地,后者则注定使整件事失败告终。痛定思痛政府学生都是同一种革命化教育模式的产物,都认为自己绝对正确、对方绝对错误,习惯于成王败寇的思维,拒绝妥协与共存。
互联网时代来临后,日本学者大前研一预言的「低智商社会」已经出现。互联网的优点是呈现多种的意见和分析,缺点是缺乏逻辑思维,思考呈碎片化,容易发生群体冲动本意希望解决问题,最终却从立场上毁掉双方,连同改革的希望都被毁掉。现在香港年轻人提出港独,更大程度上是一种情绪的表达:家长很霸道,我要离家出走,但实际上未必具备操作性
我觉得年轻人要找到一种既能表达意见又能实现自己主张的方式,决绝对抗未必是唯一的选择从政治而言,改变需要步骤,没可能一次成功,不可能通过离家出走而家长服。返观香港,我觉得年轻议员留在立法院继续发言总比宣泄情绪的行为艺术有意义,现在则是捡一芝麻,把西瓜掉了,毕竟立法院的任期比宣誓重要,这是一个于政治常识的基本判断。更重要的是,前辈的政治人物们需要年青人有一个对话的平台,也许是立法院就是平台这个社会将来是属于年轻人的,老年人终将引退,年轻人必定会登上舞台,掌握香港未来命运的还是年轻人。老年人必须认识到这一点,要给年轻人空间。

《明报月刊》20174月号

章立凡:相信文化自身的力量

相信文化自身的力量

章立凡


今天我们在这里纪念香港浸会大学成立60周年和《明报月刊》创刊50周年,分别可以追溯到两个历史节点:1956年和1966年。中国大陆在1956年发动了私营资本主义工商业的社会主义改造(公私合营),1966年发动了“文化大革命”。

今天的研讨会主题宏大——“中国文化的精神出路”。从大历史的角度观察,历史的变迁往往带来文化的重新组合。1956年发生了经济制度的巨变,10年后爆发了政治、经济、文化上的全面灾难,被称为“十年浩劫”。这就是制度与文化之间发生了问题,制度病了,文化也一定会有病。

熊十力悲鸣:“中国文化亡了!”

有这样一个历史场景:“文革”初期的上海,一位老人,身着旧长衫,腰间系着一根麻绳,在街头悲鸣:“中国文化亡了!”这位老人就是著名学者熊十力先生。熊先生在“文革”狂潮的冲击下,精神失常了。细想当时的中国大陆,又何尝不是一个巨大的疯人院?制度失常了,社会失常了,文化也失常了。与此同期,金庸先生在香港创立《明报月刊》,也是出于“存亡继绝”的精神,为中国文化保存血脉,传承薪火。

每一场历史巨变,都会波及到文化。例如《南渡北归》这本很有名的书,记述了1949年的历史转折点上,中国知识分子的选择以及他们后来的命运。1949年以后,中国文化的血脉实际上是南迁了,迁到了台湾,有一部分迁到了香港。例如傅斯年先生主持台湾大学,钱穆先生创立香港新亚书院,等等等等,这些文化变迁都是随着巨大的政治、社会变动而发生的。熊十力先生当年哀叹“中国文化亡了”,我们今天来看,其实中国文化没有亡。文化还是很顽强,每一场巨变之后文化都会有重组,都会重新找到出路。

我注意到一些著名的学者在历史变局中的文化思考,例如钱穆先生认为中国文化有兼容性,主张“守旧开新”,守住我们固有的文化精粹,同时要接受新的外来文化。唐君毅先生指出,中国文化具有农业社会的特点,且强调一元,排斥多元。他们对中国文化的缺陷都有所反思。刚才刘再复先生讲到孔子在中国文化中的境遇,我也有同感。在五四运动之后,胡适先生提倡“整理国故”,也就是在打倒孔家店之后,要重新反思文化。张申府先生也提出要“打倒孔家店,救出孔夫子”,要还原真正的孔子。

文化的融合与重组,有时是正面的,有时是负面的。历史上的外族入侵,也会带来文化的变迁。例如五胡乱华是一次很大的文化破坏,但士族南渡也有利于中原文化的播迁;异族文化与中原文化的融合,为博大兼容的大唐盛世准备了条件。女真和蒙元的入侵,令两宋“典章文物,扫地都休”。在蒙元废墟上重建的大明王朝,承袭了前朝的文化专制,再无唐宋之气度风韵。满清入关以后,征服者剽悍的游牧文化,又逐渐被农耕文化融合消解。所谓“崖山之后无中国,明亡之后无华夏”,其实是对中国文化的一种狭隘民族主义解读。

两位小学教师的“山寨版”改造

从清末开始,我们的文化所遭遇的问题,首先是鸦片战争一声炮响,给我们带来了西方资本主义,传统农业文明被外来工商文明打败了,中国面临“三千年未有之变局”。洋务运动在内忧外患的焦虑中启动,“中体西用”式的文化重组也同时发轫。其次是重组中发生两次变异,打乱了变局进程。第一次是披着基督教外衣的“天父天兄天王太平天国”,第二次是“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我们带来了马克思列宁主义”。先后有两位小学教师,把外来的宗教或准宗教的意识形态,改造为中国式的“山寨版”,以暴力革命建立政权并造成文化的颠覆。曾国藩所言“举中国数千年礼义人伦诗书典则,一旦扫地荡尽。此岂独我大清之变,乃开辟以来名教之奇变,我孔子、孟子之所痛哭于九原”,其实对这两场颠覆都适用。

1949年后“一边倒”的国策,中断了“半盘西化”的文化重组,突变为“全盘苏化”。北方红色文化与封建专制主义文化结合,长期占据庙堂。直到80年代改革开放以后,才逐渐向人类文明主流重新靠拢。中国告别了苏联式的计划经济,但至今未走出斯大林主义的阴影。当下中国文化所面临的,仍然是一个制度问题,即党文化(或曰政治文化)与传统文化、西方文化和新文化的关系问题,诸如:先秦儒家“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士大夫精神,宋儒“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社会责任感,源自西方的“自由、平等、博爱”的普世价值观,以及五四以来“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新文化理念,等等……。面对当代的多元文化潮流,信仰危机中的一元化意识形态,还有没有力量将“我花开后百花杀”坚持到底?

“制度决定”还是“文化决定”?

制度与文化的关系,有人主张“制度决定论”,有人主张“文化决定论”,我认为制度与文化其实是互为因果的。制度有时会带来对文化的摧残与颠覆,但文化也会反过来影响制度。这种纠缠的关系从未间断过,也不大可能彻底终结,只不过是力量的彼此消长而已。制度与文化的互动始终存在。

最后归结到精神出路问题,钱穆先生曾谈到,中国文化在科技和宗教方面具有兼容性。当代中国人一直在分享科技文明进步的成果,从IT技术到机器人,科技文明不仅改变了我们的生活,也令我们的文化发生嬗变。历史上中国人一向是“以伦理为宗教”(梁启超语),缺乏宗教精神,但印度佛教与中国文化融合得很成功,儒释道三教长期并存互补。近代以来基督教文化与中国文化的融合,曾遭遇排斥和抵抗,但现在形势已然改观。

在巨大的历史变迁中,文化的融合与重组不可避免。近年,有不少人担心“文革”卷土重来,但我相信文化自身的力量。身处一个多元化的互联网时代,霸道的、“万山不许一溪奔”式的文化专制主义,实际上已不可持续。中国不可能永远在人类文明的高速路上逆行。

(作者根据2016112日在香港浸会大学中国文化的精神出路国际学术研讨会上的演讲提纲及录音整理重写)

《明报月刊》201612月号



2016年2月25日星期四

章立凡:警惕“文革” 我们仍然相信文明和理性

警惕“文革” 我们仍然相信文明和理性

章立凡

2016年2月22日

今年将迎来“文革”五十周年,历史不断闪回。从几年前的重庆“红歌会”到今年的央视春晚,“文革”式重口味持续袭来。

权力指鹿为马的傲慢与偏见,激起公众强烈反弹,吐槽中有网民预测:这种强势造神秀只是热身,稍后必有重拳出手,应对历史和现实的问责。

元宵节还没过,一场快闪式媒体巡礼之后,在号称与北京文艺座谈会规格比肩的官媒大会上,党姓四十八字舆论导向组合拳正式登台设擂。

我在很多年前曾提出一个观点:毛泽东和中共既是一党专政体制的受益者,同时也背上了沉重的历史债务,成为其自身长期历史行为的受害者。他们创立了一个斯大林主义的“互害”体制,而“文革”就是这一体制的现世报。其历史遗产包括:平均的贫穷、人为的仇恨、人口的爆炸和文化的毁灭。

这个根据阶级斗争和无产阶级专政理论建立起来的体制,没有永久的朋友,且永远在寻找和制造敌人。1949年打败了政治对手国民党,通过土改消灭了地主,就开始整肃盟友和自己人。整完了民族资产阶级再整民主党派,消灭了党外民主,党内民主也保不住。

残酷历史

实现一党专政的后果,是执政党须直接面对全民,所有的社会矛盾都聚焦到党内,导致内斗连绵不绝。整掉了彭黄张周,“大跃进”折腾成大饥荒。七千人大会后,党内高层矛盾日益尖锐,最终酿成一场历时十年的空前浩劫——“文化大革命”。

毛泽东一辈子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自称“其乐无穷”。文革期间他还有句名言:“八亿人口,不斗行吗?”完全是独夫口吻。为了干掉“身边的赫鲁晓夫”刘少奇,他不惜把全党全军全国人民投入绞肉机。

人们你斗我,我斗你,斗过他人,又被他人斗。抄家、批斗、文斗、武斗,夫妻、子女、父母、亲友相互告密揭发,图书、古籍、文物、古迹惨遭毁灭……正所谓“举中国数千年礼义人伦诗书典则,一旦扫地荡尽”,文明古国成了一座丧失理智的大疯人院,北京、湖南、广西等地都出现了惨绝人寰的大屠杀。不仅普通百姓的生命财产毫无保障,很多“红二代”(包括当今中共总书记)的父辈们也未能幸免。

据叶剑英在1978年12月13日中共中央工作会议闭幕式上的讲话披露:“文化大革命”中,死了2000万人,整了1亿人,占全国人口的九分之一,浪费了8000亿人民币。(董宝训、丁龙嘉:《沉冤昭雪—平反冤假错案》第1页;马立诚、凌志军:《交锋——当代中国三次思想解放实录》第9页)

痛定思痛,1981年起草彻底否定“文化大革命”的《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决议》(以下简称《决议》)时,参与起草文件的亲历者们群情激愤。主持起草者是曾任毛泽东秘书的胡乔木(一向被称为“左王”),也十分愤怒地控诉:“在全国范围停止了宪法和法律的作用,从国家主席到所有公民的人身自由没有了,抄家、抓人、打人、斗争。这件事一定要讲,宪法和法律废除了,这是大事变,是不能容许的,一定要大书特书!侵犯了公民的权利,侵犯了党员的权利,党员停止组织生活,在群众中公开宣传多数服从少数。所有这些事情,说明‘文化大革命’是怎样荒谬绝伦,怎样叫人没法在这个社会中生活了。”(胡乔木:《对“文化大革命”要作出从历史到逻辑的总结》,《胡乔木谈中共党史》,第90页。)

但这种清算“文革”的诉求,很快被邓小平“宜粗不宜细”的政治谋略所稀释。邓提出“毛泽东同志的错误在于违反了他自己正确的东西”,出于执政党利益的考虑,《决议》虽然彻底否定了“文化大革命”,但对毛泽东作出了三七开的评价,小心翼翼地将毛的罪错从毛泽东思想中剥离出去,保住了他作为中共开国领袖的脸面。但“毛泽东违反了毛泽东思想”的立论,至今在逻辑上无从自洽。

反思“文革”

在思想解放的八十年代,尽管存在着阻力,对“文革”及其成因的反思和研究,尚能以一种不太高调的形式踏实行进。出版了与国史、中共党史和文革史有关的一批著作,例如“历史在这里沉思”、“1949-1989年的中国”、“40年国史反思”等系列丛书、《文化大革命十年史》、《中国共产党的七十年》、《庐山会议实录》、《中国共产党执政四十年》等专著和大事记,以及《毛泽东的中国及后毛泽东的中国》、《文化大革命的起源》等译著,1989年的重大历史事件后,随着文化专制主义的卷土重来,对“文化大革命”的研究以及相关文艺作品,逐渐成为禁区。巴金先生生前呼吁建立的“文革博物馆”,至今无从实现。

在官修历史教科书中,“文革”的历史被淡化处理。初中教材涉及“文革”的内容仅为一章节,沿袭传统史学的“奸臣模式”,将文革定性为林彪、江青等一小撮野心家利用毛泽东的错误,刻意回避对始作俑者的历史问责。叙事笼统,缺乏细节,“红卫兵”、“知青上山下乡”等重要的关键词皆一笔带过,既没有量化的数据,更不敢触及十年浩劫的深层原因。青少年无法从教科书中获取对这场历史浩劫的准确认知。

“政府和人民从未从历史中学到任何东西”(黑格尔语)。一党专政下的权力私相授受,当然跳不出中国历史的治乱周期率。当局坚持自身利益最大化、拒绝反思“文革”的恶果,不仅使经济起飞后的社会严重两极分化,同时令绞肉机式的“互害体制”得以延续,至今没有任何人是安全的。建政以来成系列的“宫斗剧”,至少已播出了三季。

第一季,“文革”:以毛泽东借助林彪废黜刘少奇的宫廷政变始,历经扑朔迷离的副统帅林彪坠机事件,以华国锋联手叶剑英逮捕毛氏遗孀及其盟友的宫廷政变终。

第二季,“改革”:华国锋被迫下台,“老人干政”导致胡耀邦、赵紫阳两任总书记被废黜,“垂廉听政”令弱主胡锦涛十年难有作为。

第三季,“打虎”:自2012年王立军出逃到薄熙来垮台入狱,历经周永康、徐才厚、令计划等一众高官落马被囚,“宫斗剧”仍在继续……。

权力传棒到“红二代”手中,体制内对“文革”的态度,变得越发波诡云谲。作为这段历史的当事人,此群体中的很多人曾是当年的“老红卫兵”,运动初期扮演过加害者的角色,其本人或家庭后来又成为受害者,“文革”结束后再度成为体制的受益者。多数人对父辈打下的红色江山怀有血缘情感,视毛泽东为团体的教父,尽管亲生父母和自身备受教父的苦整,可团体终究是团体,教父依然是教父。

这种角色的转换和利益的考量,使相当一部分人对第一个角色讳莫如深,拒绝反思和道歉。另一部分人主张深刻反思,以道歉求和解,避免社会的彻底撕裂。这种成本最低的“维稳”,至今未被众多同侪所理解。

文明与理性

“文化大革命”这场反人类反文明的历史倒退,是中华民族历史上最黑暗的一页,其所造成的文化、道德断裂,不仅令全社会咀嚼苦果,且历经几代人都难以修复。当下无论是体制内还是体制外,是高官还是富豪,是“红二代”还是平头百姓,凡是从那场浩劫中幸存下来的亲历者,只要心智正常,绝不会希望“文革”重来。

曾国藩曰:“大抵乱世之所以弥乱者,第一在黑白混淆;第二在君子愈让,小人愈妄。”近年御用的官媒写手们,在“反对历史虚无主义”的旗号下,明目张胆地涂抹掩盖历史罪恶,竟然成了一件理直气壮的事。面对这类混淆黑白的妄人,史家尤须继承史德,秉笔直书,清算文革,坚持问责。

随着互联网和信息技术的普及,历史的修纂已不再是官府的专利,越来越多的民间亲历者,正以拼图式的勤奋书写,还原历史的真相;而一切伪史在信息互联的时代都变得不堪一击,随时可能被戳穿。

在国门紧锁、信息封闭的毛时代,造神运动容易成功。而在国门开放、信息多元的大数据时代,造神运动注定成为历史的笑柄。尽管毛泽东的幽灵徘徊未去,所谓“文革”重来仍像是一场皇帝新衣般的闹剧,在保持警惕的同时,我们仍然相信文明和理性。

BBC中文网

http://www.bbc.com/zhongwen/simp/china/2016/02/160222_cr_culture_revolution_sign

2016年1月4日星期一

章立凡:明月下的心灵流亡

明月下的心灵流亡

章立凡

被读者和作者以“明月”相称的《明报月刊》,即将迎来五十岁生日。回忆我与寿星的缘分,最可念想的是这皎皎明月,寄托了我的第一轮流亡感。

20131112日,是中共十八届三中全会闭幕的日子。这天中午,多个门户网站的编辑急急发来信息:上峰指令,关闭我的博客和微博。但没有给出任何理由。一小时之内,我在新浪、腾讯、凤凰、网易、共识网、和讯等网站的博客、微博全部阵亡。同时被无理由封杀的,还有张千帆、张鸣两位教授,而这仅仅是为一场持续两年的网络大屠杀掀开了序幕……

所谓焚书坑儒,目标都是屠杀思想。消灭一个以文字著述为业的知识分子,只须消灭其文字,即近于消灭其肉体。对于主管意识形态的高官而言,只消“闲话一句”。但“不教而诛谓之虐”,不敢明正典刑,偷偷摸摸搞暗杀,连以锻造文字狱名垂青史的明、清两代圣主们,都不好意思这么干。

将批评者锤炼成反对派,是一种最愚蠢的政治,这个事件这互联网上引发了热议。我像一个幽灵,漂浮在自己的尸体上方,观看人们如何哀悼逝者并追忆其生平,颇有几分黑色幽默。被杀,至痛也,而捉摸不定的知识分子流亡感,竟于无意中得之。

赛义德说:“流亡者存在于一种中间状态,既非完全与新环境合一,也未完全与旧环境分离,而是处于若即若离的困境,一方面怀乡而感伤、一方面又是巧妙的模仿者或秘密的流浪人。” “对于受到迁就适应、唯唯诺诺、安然定居的奖赏所诱惑甚至围困、压制的知识分子而言,流亡是一种模式。即使不是真正的移民或放逐,仍可能具有移民或放逐者的思维方式,面对阻碍却依然去想象、探索,总是能离开中央集权的权威,走向边缘——在边缘你可以看到一些事物,而这些是足迹从未越过传统与舒适范围的心灵通常所失去的。”(赛义德:《知识分子论》)

此刻虽身寄帝都,一场在祖国土地上的心灵流亡已经开始。我很享受这难得的流亡快感,而欲与朋友和粉丝分享时,才发现自己如同电影《人鬼情未了》中那个被谋杀者的幽灵,洞悉各种阴谋和隐秘,却苦于阴阳相隔,无法将这一切告知自己的爱人。

“明月有情常照我”,在此节点上,潘耀明兄诚邀我为《明报月刊》撰稿。从那时起步的“月下流亡”,持续了将近一年。潘兄此举,犹如佛家之“中阴救度”,功德无量。我至今仍云游于世间各华文媒体,体验着流亡中的自在。

检点两年来的流亡文稿,发现一旦摆脱言论桎梏而成为边缘人,语境、视角和视野都与往昔不同。首先,可以洒脱地直抒己见,无须曲折表达外加自我审查,一再委屈良知;其次,以一个局外人的客观视角,不群不党,中立研判变化中的中国与世界;其三,立足并超越自身的专业,在大历史的视野中观察解析现实,探寻成因和规律。

五十年前,金庸先生创办《明报月刊》,存亡继绝,传承文化薪火。同年“文革”爆发,神州陆沉,文脉断裂,作俑者人心丧尽。五十年后历史轮回,重闻“文革”叩门。值此三千年未有之变局,若不能上惕历史规律,下顺世界潮流,中察人心所向,则党亡政息,其祸不远。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七日 北京风雨读书楼

                               《明报月刊》二〇一六年一月号

2015年11月5日星期四

章立凡点评“习马会”:相互以对方为棋子,在自己的棋盘上博弈

专访:"习马会是双方棋盘上的棋子"

台湾总统马英九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新加坡的会面,将是海峡两岸最高领导人首次会晤。中国政治和历史学者章立凡就此接受了德国之声的专访。
Taiwan Präsident Ma Ying-jeou
德国之声:马英九早就提出过与习近平会面的愿望,包括在2014年利用亚太经合组织首脑会晤的机会,但北京方面认为时机还不成熟。您认为现在有了更合适的时机吗?
章立凡:我觉得恐怕不是时机成熟不成熟的问题,而是国民党有可能败选。北京可能觉得要调整对台湾和国民党的关系。我想习马会的背景可能是双方都有这样的政治需要,都需要与对方有所交待。
从马英九方面看,他已经是一只"跛鸭",是快要下台的领导人。目前选战形势对国民党很不利,未来在台湾执政的可能是一个有台独倾向的政府。中共当然有他的担忧,而马英九的担忧,我想有一点是国民党会不会就此江河日下,他下台以后国民党怎么办?他可能想跟习先生磋商。另外,马英九在任期间,在两岸、两党(国共)关系上一直没有创造出自己的政治空间。迄今为止大陆只是和国民党前主席连战关系比较热络。马英九应该是想为自己下台后预设一个空间。基于这两点需要,他很希望和习见面。
习近平曾经发表过这样的言论:两岸统一问题不能永远拖下去。从他上台以后的各种表现来看,他可能有在任内或政治生命有效期内实现统一的雄心。此外,他还有一种对历史场景的仪式化的偏爱,喜欢利用历史场景,穿上一些当年的服装来重演历史场面,比如文艺座谈会、新古田会议等。他想留下一个历史镜头,建立历史功业。
德国之声:台湾舆论认为,马英九和习近平的会晤对国民党的选情也有可能会产生负面影响,因为后者会被指责亲中。
章立凡:以往在选战的关键时刻,大陆举行军演等威慑性的举动都是帮了绿营的忙。这次虽然不会重复这样的错误,但(会晤)结果会是怎样,的确很难预料,因为国民党一直被部分人指责出卖台湾。还是要看双方会谈的内容,以及有怎样的公开表态。
德国之声:选择新加坡作为会晤的地点,除了这是一个中立的第三方以外,还有什么特别的考虑?
章立凡:新加坡是一个比较合适的地点。大陆和台湾都比较认同新加坡。大陆高层尤其欣赏所谓的新加坡模式--既是威权主义,又能把经济搞上去,社会也管控得比较好,能打压反对党的一种机制。在李光耀时代,新加坡对两岸的接触起到过关键的作用,与台湾的关系也很好。所以新加坡对于两岸来说都是一个比较合适的东道主。
德国之声:您认为这次会面主要是象征性的意义?
章立凡:我想不会有太实质的东西。因为马英九可能左右不了台湾今后的形势。他给人感觉不是一个很有格局的领导人,也缺乏开创性。我并不认为这次会见能给两岸关系带来什么突破,这很难做到。特别是在台湾面临大选的情况下,除非中共释放较多的善意。但我觉得总体上,现在中共是在向外扩张,经常制造一些紧张形势,包括在南海、东海、在中美关系,与东盟国家的关系上都是如此。在台湾问题上,能否做出释放善意姿态是关键的,那就要看政治领导人的智慧了。
德国之声:如果说中国现在在国际关系上处于一种"攻势",那么北京未来对台湾的政策会如何发展?
章立凡:首先要看台湾大选的结果。如果绿营当选,能继续维持两岸现状,不做触动中共底线的事,海峡两岸也许可以保持和平。如果绿营作出让中共无法接受的举动,不能排除爆发军事介入的可能。大陆军方的躁动,或在政治上迫切地需要这种民族主义的情绪,都可能激化两岸的矛盾。
所以未来北京如何跟可能上台的民进党政府打交道,是更关键的问题。当然如果国民党继续坚持他们的统一理念的话,中共是会继续支持国民党的。现在大陆也是两头下注,大家互相拿对方当棋子,在自己的棋盘上下棋。